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又坏了。按下去没声音,楼上的人听不见,来人只能仰头喊。我搬进这栋老楼的头一个月,被关在门外三回。后来学乖了,出门带钥匙,不管走多远都揣着。有次傍晚回来,看见六楼的老太太正对着门禁拍打,手掌一下一下落在生锈的铁皮上,声音闷闷的。她说要去医院看老伴,等不及了。我帮她开了门,她上楼时扶着栏杆,走两步停一步。

体育这件事,最早也是在这种地方学会的。楼下空地画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白线,中间支个铁架子,就算羽毛球网。球拍是木头柄的,线松了也不换,打起来声音发闷。夏天傍晚,一帮半大孩子挤在空地上,输了下场,赢了接着打。没有裁判,出界不出界全靠喊。谁嗓门大谁有理,喊完了接着发球。汗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到水泥地上,一会儿就干了。
后来空地边上装了健身器材,太空漫步机、扭腰盘、单杠。单杠最高那根,我踮脚够不着。有个穿蓝背心的老头每天来拉引体向上,一拉就是二十个。他不说话,做完就走,手心的老茧磨得单杠发亮。有回我问他怎么练的,他说年轻时在码头扛包,一袋两百斤,扛了十年。现在不扛了,手闲不住。说完又去拉,下巴过杠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。
再往后,空地铺了塑胶地面,画了羽毛球场。晚上有灯,亮到九点半。来打球的人多了,有穿运动鞋的,有穿拖鞋的,还有光脚的。有个胖小伙每天来打半小时,跑起来地板咚咚响。他接不住球就笑,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旁边的人也不催,等他笑完了接着发球。有一回他连着接了七个球没落地,自己愣了半天,然后一拍大腿说,我操,原来能接住啊。
我在这块场地上崴过一次脚。跳起来接高远球,落地踩到别人的脚背上,脚踝往外一翻。疼得坐在地上起不来。几个人围过来,有人去小卖部要了冰块,有人帮我脱鞋。胖小伙蹲在旁边说,没事没事,我崴过八回,歇一礼拜就好。后来真歇了一礼拜。再上场的时候,他递给我一双护踝,说他买重了,这双给我。我问他多少钱,他说你烦不烦,打球打球。
现在门禁修好了,按下去叮咚响。老太太的老伴出院了,每天下午推着轮椅在楼下晒太阳。胖小伙瘦了二十斤,跑起来地板不怎么响了。我还是每天傍晚下去打球,打到路灯亮起来。有时候球打到树上卡住了,就拿另一颗球往上砸。砸不下来就换场地,反正空地多的是。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叮咚一声,楼上有人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