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，看见隔壁单元的张大爷搬了把藤椅，坐到小区花园最远的那个角落里去。他戴着草帽，手里攥着蒲扇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电钻一响，他就睁开眼，茫然地看看四周，又合上。来回折腾了四五次，最后索性把蒲扇盖在脸上，不动了。我忽然想起他儿子前阵子说过，老人午睡轻，家里待不住，只能往外躲。一个午觉被搅成这样，谁也没辙。

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邻居家孩子练琴，我妈总说“人家也不容易”。那时候整条巷子共用一面墙，谁家有点动静都瞒不住。大人上班，孩子上学，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，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知了叫。偶尔有谁家装修，主人会提前挨家打招呼，拎一兜苹果，说声“对不住，忍几天”。那兜苹果不值钱，可话说到了，大家心里就顺了。现在住楼房，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，装修的电钻说响就响，连个招呼都懒得打。

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教人怎么跟别人相处。小时候我妈让我给邻居送苹果，不是教我讨好谁，是让我知道自己的方便不能建立在别人的难受上。学校里教算术教语文，教不了这个。老师管不了谁家周末装修，也管不了楼上孩子跑跳。这些事得靠家里大人做样子。张大爷的儿子要是提前跟装修那家说一声“我爸中午睡一会儿，您能不能停一个小时”，说不定人家就停了。没人开口，人家当然当没这回事。

我见过一个做得好的。前年我们这栋楼五楼装修，那家女主人提前在单元门口贴了张纸条，写着“装修时间早八点到晚五点，中午休息，周末不施工，打扰各位了”。底下留了电话。有人嫌吵打过去，她态度挺好，说马上让工人停。后来真就停了。她家孩子那阵子正上初中，放学回来写作业，电钻一响她就让工人歇着。孩子看在眼里，知道做事得顾及别人。这比课堂上讲一百遍“公德心”管用。

张大爷在花园里坐到下午三点多，电钻声停了，他才慢悠悠起身往回走。路过我身边，扇子摇了两下，说：“回去补一觉。”我没接话。他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你说现在这人，装修也不挑个时候。”我笑了笑。他其实不是要答案，就是憋了一中午，找个人说一句。这话他儿子听不着，物业听不着，装修那家更听不着。能听见的只有花园里几个闲坐的老头老太太，听完点点头，各自回家。

那天晚上我碰见张大爷的儿子在楼下停车，顺嘴提了一句中午的事。他愣了一下，说不知道他爸天天中午往外跑。第二天中午，电钻没响。第三天也没响。我不知道是他去打了招呼还是碰巧人家停工了。张大爷照旧搬着藤椅去花园，草帽盖在脸上，睡得挺沉。教育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，说的人开了口，听的人上了心，就完了。不说，那就一直响着。